服務學習教師專訪:走在人群的音樂家-黃渼娟老師

文/教學與學習支援中心 陳幸嬋

 

黃渼娟教授,北藝大音樂系校友、經歷校舍三遷時代。

 

「不如現今多元藝術的蓬勃發展,當年的北藝大僅有戲劇、美術、音樂三個系,一個班級約莫30個人,師生關係極為緊密。沒有自己的校地,辛亥路的校舍只是簡單的一棟大樓,二、三樓是教室,五、六、七、八樓則是宿舍,也因為人數極少,上課時,誰沒來大家都知道,老師還會請同學到樓上去請他起床來上課。搬遷至蘆洲校舍時,由於屋齡老舊,每逢雨天總是外頭下著大雨、教室裡下著小雨,老師還會機會教育的問大家「雨水落在地板上、桌子上是什麼音?」,也因為路口的排水不良,來上課的老師們都必須涉水而過…」。那樣的年代,看著平時儀表莊重的師長們拎著鞋子、濕成落湯雞,是學生們雨天裡的小小期盼與生活樂趣;與同樣熱愛音樂的夥伴躲在琴房聊天、吃泡麵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憶起當年,渼娟老師的臉上掛著微笑。

直至搬遷到關渡校區,有了自己的校園,藝術的能量也開始累積。

 
 
與樂譜為友的35年
 

曾有學生對渼娟老師說:「老師,我覺得你很有夢想。我不敢作夢,因為我媽媽跟我說,夢想越大、失望越大」。渼娟老師反思現今的學生有很清楚的生活導向,但在學習的動能上卻失去了太多嚮往,比較過往和現在的學習環境,以前的學生要考大學,方向是清楚的,現在的學生則受功利社會的影響,隱約有種概念認為:因為我繳了學費,所以老師提拔學生是老師應該做的、學校環境好也是理所當然的。完全不一樣的思考,造就了不同的文化與堅持。

渼娟老師以自己為例分享道:「二十多年前,能考上大學是很了不起的事情,但我的父母並沒有要我去考大學,還說應該沒有大學會要我吧。那時候,想學藝術的人,除非家裡很有背景、可以當小留學生出國,否則,沒辦法考上理想的學校,就是一點機會也沒有。我抱著考不上北藝大就只能去當女工的決心,拚命的打工賺錢、補習,不曉得自己那年是怎麼熬過來的,終於如願考上北藝大音樂系。到現在在這裡,看著孩子們長大,跟以往相比,校園架構完備了、課程選擇多了、資源充沛了,但這些豐富反而突顯了現在學生的隨心所欲,害怕打擊、
害怕被拒絕、受不了挫折、受不了期待落空、受不了被指責錯誤。想上課就來、不想上課就不來,忽略了應該對社會、對學校、對父母、對自己要有負責任的地方。」

大學五年,渼娟老師深深的浸濡在音樂夢裡、活在音符的排列組合裡,後來甚至遠赴紐約攻讀碩士,觀摩當代一線演奏家的表演,卻開始自問:「音樂只有演奏舞台嗎?這是我要的人生嗎?如果學了音樂,卻不當演奏家,是很失敗的人生嗎?」35歲走出琴房、接觸世界的渼娟老師,發現自己的人生只有音符、音準、樂句、升高降低的音,離開了琴房、失去了樂音便彷彿失去了與世界連結的管道般的徬徨無力,與人的關係是遠的,回家也不知道該和父母聊些甚麼,關在琴房練功,與外界沒有互動,只知想當個演奏家,能周遊列國到處巡迴演出,打響知名度,在音樂的世界裡,渼娟老師發揮著自我的潛質,但卻不知道學習音樂的初衷到底是甚麼、可以回饋社會甚麼。「身上滿腦子傲氣、造作,好不謙虛的人生。」渼娟老師如此下著註語。

 
 
偉大的藝術家,重點不在音準、形態
 

現在帶領「音樂即興與跨領域之隨想」課程,對人生的歷練讓渼娟老師有一個很強的信念:透過樂器要和學生「琴藝(意)相挺」。課堂上,她總是反問著同學:「未來想做些甚麼?」有些學生回答想當演奏家、要考碩班博班、要出國…,面對這群高度自我期許的孩子們,渼娟老師反而期待他們要能學會放鬆,「路有很多條、能放鬆就有路」。渼娟老師常和學生們說:「哪怕整場音樂會彈了一半的錯音,但可以讓人掉淚,就是一個很偉大的藝術家」,學生往往覺得這論點很怪,因為學生的觀點是要很精準的,渼娟老師則補充道,「若是你可以彈得很精準、沒有錯音、也感動到別人,那當然也會是一個很偉大、令人讚賞的藝術家」。重點不在音準、形態的問題,而在心、在愛。

很多年輕學生還在拚命追趕、抓取,認為成績是化妝品,認為這對他們想要的未來是錦上添花。面對汲汲營營於成績比較的景況,渼娟老師反問一句:「有多少人敢素顏、讓你一看就看到底,我們都會得到很多掌聲,但有多少人是真的敢當面接受批評指教,而不是表面的恭維。台上的光鮮亮麗是聽眾送你的,但卸了這些妝扮,真實的你敢不敢面對失敗、打擊,那才是重點」。同是音樂系的校友,渼娟老師笑稱自己是學姐,最想帶領學弟妹們探索的是內在的自己,「先用聲波、樂音感動自己,先感動自己走出去才有希望。」如果只懷抱著炫耀技術的心態彈奏蕭邦、舒伯特、小星星、雨夜花,仍舊是不合乎音樂家的本位。

 
 
用樂聲傳播愛
 

在帶領學生去服務學習的過程裡,渼娟老師同時觀察到音樂系孩子的纖細敏感,致使必須額外費心思協調安排與關照的地方,「不是每個孩子都適應這種服務學習活動,有一次在課堂上,我宣布我們這學期要去醫院、甚至是安寧病房,課後有學生跑來問我:音樂家一定要去醫院服務嗎?他不想去,因為他擔心自己去醫院服務,會比病人們更難過,看到一個場景,還沒有演奏完就哭得要死了。」從學校、醫院、養老院、教養院、孤兒院、自閉症協會等…,學生們習慣的是穿著禮服的演奏,期待的是音樂廳裡如雷掌聲,但面對掛著點滴、坐著輪椅、手像蓮藕一樣蜷曲、眼神無法對焦的聽眾們,他們不懂甚麼時候該拍手、也常因身體的病痛而哭鬧,「有次去服務,有個孩子一直哭,學生覺得好吵,甚至認為我又沒有拉錯音,為什麼一直哭,是不是衝著我來的?事後聽社工分享,才知道這孩子在自閉症協會從不說話、也不跟人打招呼,只會用點頭搖頭來表達意思,所以當孩子哭的時候,協會的人也嚇了一跳,後來的追蹤觀察,社工說孩子哭完那一場以後就有感覺了,別人跟他說話,這孩子就會發母音了」。渼娟老師認為服務學習課程不只是互為主體的反思學習,更是幫助學生建立自信心與價值感的基礎。「期許自己未來要達到一線的水平,那是一種嚮往,演奏人才很普遍,但做為一個人怎樣才算是成功?說了一句好話、做了一件好事,對這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很好的取角。」

 
 
走在人群裡的音樂家
 
不只是音樂系的樂音可以打動人心,不管是哪一個系別的學生,認真看待自己的專業就是一種服務的態度,「曾經有別系的學生選修我的課,他們不會唱歌演奏,但戲劇系的學生可以說故事、演戲,劇設系的學生可以用一條不要的破布,改裝成很漂亮的帽子」,跨領域的合作,豐富了課堂上的學習與歡樂。「與其說幫助學生,被幫助最多的是我,我希望能把那在琴房度過的35年的情和愛傳遞出去。」這是渼娟老師最大的心得,看到自己、認識自己,認識挫折,走在人群裡,每一個生命都是一種全力以赴,更是一種勇敢的承擔。